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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777年,法国科学家D·布丰(D.Buffon 1707~1788)设计了一个巧夺天工的实验:往间距为a的平行线族之间投掷长为L 的针,可以计算出针和平行线相交的概率为:
pi_2ltopia
根据此式,可以得到pi的近似估计值,这的确是一个伟大的、奇妙而划时代的实验,可算是蒙特卡罗模拟中的鼻祖和经典了。在大多数教材上,这个概率都是用积分或二重积分计算得来的,比较繁琐,在matrix67的博客中,我欣慰而惊奇地看到了一种非常简便、直观的解法,感慨了一番,也稍微思考了一番。

期望值的一个最引人注目的性质就是,E(A+B)=E(A)+E(B),不管A和B是不是独立的。想象一根长度为L的铁丝,不管它被弯成了什么形状,扔到地上后它与地板上的平行线的交点个数的期望值都是一样的,并且这个值是和L成正比的。这是因为,我们可以把一根弯铁丝看作很多很多小的直线段构成;而每个充分小的直线段与平行线交点个数的期望都是相同的,那么由期望值的线性关系,整个弯铁丝与平行线交点数的期望就是c·L,其中c是某个固定的系数。为了求出这个系数是多少,我们只需要考虑一些特殊的情况。注意到,把一根长度为pi的铁丝弯成一个直径为1的圆,则把它扔到地上之后,它与这组平行线总有两个交点。这就是说,pi的c倍就等于2,即c等于2/pi。自然,一根单位长度的针与平行线的交点个数的期望值就是2/pi;而由于这根针与平行线要么没有交点,要么就只有一个交点,因此这个数值就相当于是针与平行线相交的概率了。——matrix67

matrix67是北大中文系的学生,他对数学思维的把握令我十分汗颜。期望的这条性质大家知道,但是离灵活运用却差得很远。根据上述理论,很容易得到,对于任何曲线,它和平行线族交点个数(Y)的期望都是:
pi_2stopia

其中S是该曲线周长。

如果要向平行线族之间投掷凸n边形(或者扩展到凸域,凸域就是过该图形任一点做切线,那么所有的点都在切线的同侧,也就是没有凹进去的部分),如果这个凸域的直径不大于平行线距离a的话,那么它和平行线族相交的概率为:

P_stopia

其中,S为凸区域的周长。
概率值刚好是交点个数期望的一半,这个也很直观,因为凸域和平行线的交点个数只有三种可能:

  1. 1个交点:当凸域和平行线相切,或者顶点重合
  2. 2个交点:这种情况是最常见的
  3. 无穷多个交点:有一边重合的时候

其中,第一种情况和第三种情况的几何概率为零,故概率值刚好是交点个数期望的一半(这里不太严谨,望大家指教)。把两根针并在一起,既可以构造一个闭区域,其与平行线相交的概率和交点个数都和上面理论一致。

如果投掷一般闭合区域的话,那么它和平行线族相交的概率依然为:

P_stopia

不过,此时S为该闭区域所生成的最小凸区域的周长。

因为尽管它们的周长不一样,和平行线交点的期望不一样,但是它们和平行线是否有交点的概率是一样的。下图中的类半圆图形就是月牙图形生成的最小凸区域,它们显然和平行线是否相交完全等价。

semicircle2

最后,要说的是直观思维的重要性,定理有千千万万,如果能用直观的形式将它们逐渐消化,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我在看书的时候经常能把一个定理啃下来,但是还是觉得对这个定理依然云里雾里的。对此,matrix67做了很精彩的评价:

数学学习真正悲哀的就是,记住了某个神奇而伟大的定理,看懂了其最严密的推导过程,但却始终没能直观地去理解它。虽然严密的推导是必要的,直观理解往往是不准确的,但如果能悟出一个让定理一瞬间变得很显然的解释,这不但是一件很酷的事,而且对定理更透彻的理解和更熟练的运用也很有帮助。

 

前几天,钱老仙去了,钱老当年的一篇关于论述农作物产量极限的“亩产万斤”的文章被广大人民挖了出来,从而催生了各种各样的评论文章。本文不具体评价任何人,也不再阐述钱老此文的假设条件等,而是着重讨论科学的精神以及我对此的一些浅薄的思考。

在这些评论文章中,经常出现的类似下面的悲哀的语句:

1. 亩产绝对不可能超万斤,这是一个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在一个正常的社会国家里,其国民对这应该有最起码的认识。
2. 亩产几万斤理论如果能让人们实现一万斤,或是几千斤都行,但,现实中明明连理论值的几十分之一都不到,那这也算科学就太可笑了吧。
3. 连三岁小孩子都不会相信亩产万斤的鬼话。

所以说悲哀,是因为这些论断缺乏科学的精神,是一种人云亦云的愚蠢——没有调查数据,也没有分析论证,只有光秃秃结论,似乎是石头里面蹦出来的一样。无论是肯定还是否定一个命题,我都希望能看见其合理的理由。

我没有仔细查证文章所说的农作物究竟是什么,我仅仅列出我家(北方甘肃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作物收成数据:塑料大棚里面一亩地的茄子8个月(采摘期)平均收成4.3万斤、黄瓜6个月(采摘期)平均收成4.1万斤,一般田地里的萝卜、莴笋,收成都在1.5万斤以上,种玉米,收成2000斤左右。还要说明的是,我们家的产出在同一个村子里面也就是中等水平并且我们落后的边远小村庄在农业上根本谈不上先进。仅从这些来自落后边缘山区的数据来看,亩产万斤似乎也不是那么高不可攀。

但很可笑的是,我们一边吃着亩产万斤模式里培育出来的东西,而另一方面信誓旦旦地自以为否。很多持坚决否定意见的并不是农村的,对农产品的产出缺乏必要的认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实在想发言,就得调查一番,但决不能以半个世纪前的经验数据、或者仅仅凭流言蜚语在自己心中的印象来判断目前和未来的状况。矛盾是发展的,当年的亩产万斤的确是奢望,但是,时过境迁,在今天、在未来应该是什么状况,最好还是研究一番,而不要轻易拍脑袋、下结论。

我们自小被填鸭惯了,学知识很多时候都是生吞活咽,没有一个主动消化的过程。长期以来,我们养成了这么一个习惯,就是严重的教条主义和人云亦云,学知识常常是是被动的接受和轻信,缺乏基本的辨别能力,更不用奢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所体现的的怀疑精神和论证精神了。

因此,很多本该怀疑和论证的东西被扣上了“基本常识”的帽子,被奉为金科玉律而不可冒犯。在“所谓常识”的毒害下,我们根本没有去探讨能不能达到的具体原因,也不去调查实际情况,而只是轻率的、坚定地、信誓旦旦地接受了这一结论,仿佛最忠实的教徒供奉他们的真主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纯粹是一种心灵深处的信仰。

追本溯源,我们的认知缺失来自于传统文化的影响,也来自当今教育的失败。虽然,格物致知很早就被提出来了,但是历史上,格物致知这几个字我们完全不配说。大家都被束缚到严格的礼教之中,有创意的东西往往被视为奇技淫巧,礼法之所不容;我们灿烂的诸子百家的学说,没有一家像柏拉图学派、毕达哥拉斯学派等非常着重对客观世界的探索;我们的历史也近乎一部激烈的斗争史,崇尚的是权利、金钱和实用性,而不是有时看起来抽象、难以理解的数学;我们的认识论和《易经》一样飘渺,谈不上系统性和严谨性。由于认识论和价值文化的限制,我们的历史中不可能出现泰勒斯、毕达哥拉斯、牛顿、高斯、庞加莱等科学巨匠。

哲学是世界观和方法论的统一,而现在国内的中小学,哲学教育(尤其是认识论这一块)几乎完全是空白,课本中仅有的马克思哲学也被蒙上了政治色彩的面纱。而法国学生高考时,哲学是必考的,记得去年的题目似乎是论述“是否存在不可以被认识的事物”,试想,这样的题目我们学生能做成什么样?列出世界历史上彪炳史册的数学家、物理学家,你会发现他们几乎也都是清一色的哲学家,这个不是偶然,而是必然——人类需要哲学来武装自己,需要哲学来加深对事物的认识。我们一直叫嚷“我们缺乏大师”,但是却从来没想过为大师的成长创造条件。万丈高楼平地起,但是我们总是喜欢幻想空中楼阁巍然屹立。

扯得比较远了,有些观点可能有偏颇之处。最后,援引两句发人深省的话:

怀疑明显的东西;这样你将能清楚科学真理中那些含混不清的内容。任何能对明显的东西进行挑战的人,必定是十分勇敢的英雄。因为人们会认为这种挑战是疯狂的行为。 (克莱因《西方文化中的数学》)

我们先应该学会怀疑,再学会怀疑不那么明显的东西,再进一步学会怀疑明显的东西。我们离“怀疑明显的东西”这个层次还差好几个数量级。

最近在反复阅读20世纪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克莱因先生的《西方文化中的数学》,此书将数学、哲学、历史、文化、文学结合起来谈,内容非常精彩,的确是大家手笔,我很喜欢。同时也感谢张祖贵先生,能将此书翻译得如此之好。

我们不能人云亦云,这不是科学精神,科学精神最重要的就是创新。……你是不是真正的创新,就看是不是敢于研究别人没有研究过的科学前沿问题,而不是别人已经说过的东西我们知道,没有说过的东西,我们就不知道。所谓优秀学生就是要有创新。……加州理工学院就有许多这样的大师、这样的怪人,决不随大流,敢于想别人不敢想的,做别人不敢做的。大家都说好的东西,在他看来很一般,没什么。没有这种精神,怎么会有创新!(钱学森)

我们要有属于自己的、理智的嘴巴和大脑,培养科学的精神,朝着“人格之独立,学术之自由”之路前进。本人对钱老的品格、治学无比敬佩,也谨以此文怀念钱老和勉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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